童年曾为无证移民，华裔女孩自传剧作上演

22岁那年，林嘉怡（Rachel Lin）在脸书（Facebook）上收到一条来自英国陌生人的私信。那名男子叫约翰，说自己是她的父亲。

林嘉怡从未见过这个人，甚至没听过他的名字。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不久之后，那名男子开始给她寄送信件。五年间，他不断给她写信；五年间，她读了每一封信，却始终没有回信。直到有一天，约翰写信告诉她自己病得很重。她买了飞往英国的机票，第一次与他见面。

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以及一个在纽约作为无证移民长大的女儿与从未谋面的父亲之间未解的心结，成为林嘉怡自传式独角戏《亲爱的约翰》（Dear John）的灵感火花。该剧将于3月6日至19日在HERE Arts Center首演。

不过，这部由林嘉怡自编自演的作品，并不仅仅是关于父亲的回归。它同样讲述了一位从未离开的母亲，以及她交织着欢笑与泪水的移民旅程。林嘉怡回忆说：“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纽约以无证移民的身份长大。当他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当然会想到在纽约把我养大的妈妈。我忍不住去想，作为一名单亲妈妈，在纽约生活有多么艰难。”

林嘉怡出生于英国曼彻斯特。上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后掀起一股移民潮，她的母亲梅（音译）独自从广州前往英国，她的父母在那里相识。不久后，两人离婚。1996年，8岁的林嘉怡随母亲来到纽约，与在曼哈顿华埠和日落公园的亲人们团聚。母女二人住进了布鲁克林外祖父母家的地下室。从8岁到18岁，林嘉怡没有移民身份。

林嘉怡的母亲在华埠坚尼路开了一家面向游客的小店。在全家人中，她是少数英语程度能够经营店铺的人。尽管搬到了一个跟她讲同样语言的国家，林嘉怡仍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周围许多孩子不同。

在纽约的家人中，只有她和母亲是无证移民。她很早就明白，即使其他亲戚回中国探亲时，自己也不能离开美国。林嘉怡说：“甚至在小学时，你就被告知：不要告诉别人你住在哪里，不要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来的，不要说你妈妈做什么工作。”

移民身份问题像一座大山始终压在她心头。林嘉怡考入纽约最好的公立高中之一史岱文森高中（Stuyvesant High School），背负着被她称为熟悉的“移民子女 重担”：相信只有学业成功，才能带家人摆脱困境。她说：“我总觉得帮我们家往高处走、走出困境是我的责任。”

在纽约做无证客的艰难岁月里，唐人街成了林嘉怡的避风港，也承载着她许多最美好的童年回忆。她说：“我总说，是华埠把我养大的。”

和许多移民一样，林嘉怡的母亲起早贪黑地工作养家。周末时，林嘉怡常常待在下东城姨妈工作的衣厂里，或在母亲位于唐人街的店里。她会在自己最喜欢的商店珠江百货（Pearl River Mart）待上几个小时，摆弄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华埠的店主和街边小贩都知道她是“梅的女儿”。在她玩耍时没有人正式照看她，但大家都会留意她的安全。林嘉怡回忆说：“感觉那些守望着我的人，就是华人社区，即使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从没有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在林嘉怡高三时，她的外祖父成为美国公民，也使她得以随后获得绿卡，并刚好赶上申请有限的大学奖学金，进入纽约大学主修表演。她说：“我非常感激自己在高中毕业那年拿到了绿卡，如果没有，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大学。”

把这段长达十年的经历搬上舞台的过程并非易事。林嘉怡于2019年开始创作《亲爱的约翰》，并于2022年和2023年在一些戏剧工作坊进行了试演。今年迎来正式首演。

这部作品内容横跨三大洲、五十多年历史，穿插了脸书私信、录音采访以及在纽约唐人街无证移民成长的轶事。林嘉怡形容制作这部戏的最大挑战之一，就是将庞大的全球与家族与历史浓缩进70分钟的舞台表演，同时又不失情感波澜。

随着时间推移，她觉得自己在创作过程变得更加坦诚，更愿意展露内心的脆弱。她说：“随着年龄增长，我和过往那些事件之间有了距离，也能更坦诚地谈论它们，分享更多个人经历。”这种坦诚也伴随着风险。虽然她如今已持有绿卡，但尚未成为美国公民。林嘉怡说：“作为曾经的无证移民来创作这样的作品是有些让人害怕的……尤其是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我看到正在发生的一切，但我不想因为害怕而不去创作。”

在移民议题高度两极化的当下，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讲述这个故事。她希望这部戏能够唤醒观众的同理心，让人们看到无证移民的真实面貌。“他们是人，真实的人。”她说，“我们都有相同的希望。我们都想保护自己的家人。”

林嘉怡表示，在早期工作坊演出后，许多年长的华人观众告诉她，他们在故事中看到了自己或父母的影子。而观众中是否有无证移民则难以确认，很少有人在演出后公开自己的身份。

林嘉怡说，她知道对许多长时间工作的无证移民来说，到场看戏或许并不现实。尽管如此，她仍希望这个故事能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触达他们。她也希望有一天，能把这部戏带到伦敦，她相信她的父亲如今还生活在那里。因此，这部戏的演出最低可选票价只有10美元，她希望让更多人能够负担得起。

完成这部戏后，林嘉怡曾问母亲，是否后悔从广州到英国、再到纽约的迁徙旅程，是否后悔住地下室公寓、辛苦工作和那些充满不确定的岁月。母亲的回答应和了这部剧的主旨：一切的结果都比她当初想象的还要好。林嘉怡说：“在一个充满负面新闻、让人感到绝望的时代，重要的是我们也要看到那些关于希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