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封闭，人头攒动，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居民们纷纷透过联排别墅的窗户张望，只见十余尊约两人高的神将在游行队伍的簇拥下穿行在布鲁克林的街区之间。
3月11日下午，近千名福州移民涌上日落公园的街道，庆祝一年一度的“游神”活动。人们相信，这项已有数百年历史的仪式能为社区带来祝福与庇佑。
该巡游始于2022年，今年已是第四届。组织者表示，“游神”这一民俗近年来在社交媒体上的走红激发了年轻人的参与热情，而日益紧密的社区网络也为神将游走美国的街头创造了条件。
组织本次游神的福州长乐潭头镇下港村青年会会长，43岁的刘增敏说：“看中国那边搞得很热闹，我们弟子就一起出钱，一人出一点，近几年塑了神将后才能把他们请出来。”
福建移民在纽约属于相对较新的华人群体，这一波移民潮主要始于20世纪80年代。由于生活成本高昂以及语言差异，许多人难以在以粤语为主的曼哈顿唐人街立足，只能沿着N线和R线地铁向外寻找落脚之地。
最终，他们在布鲁克林南部扎根。如今，日落公园已成为纽约大都会区最大的华人社区之一。而此次游神的组织者，大多来自同一个地方——福建省福州市长乐区下港村。
尽管远离家乡近8000英里，共同的祖籍与信仰依然将他们紧密相连。代表村落与宗族的名字随处可见：印在祭器上，挂在气球与服饰上，也绣在旗帜之中。今年30多岁的陈扬是此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他指着一尊神将胸前的真金牌匾，上面刻着“三田都元帅”的名字——这是下港村最受敬奉的神明，以鼓乐驱邪、祛病消灾而闻名。
游神共使用18尊神像，均由工匠手工制作，经村中神灵与祖先开光后，精心包装运至纽约。每尊神像高逾六英尺半，约三人肩宽，重达88磅。游行时，数十名年轻人将其扛在肩上，随着节奏左右摆动，仿佛神将复活般巡游于人间。
18岁的林子俊就参与过将神将从福州运来纽约的仪式。他详细讲述了这些神像的制作与开光过程，在他们的村子里，这些神像均由竹子和樟木制成。在神将制作完成后，在袅袅香火中，当地道士一边念咒，一边进行开光仪式：在神像后颈贴上两张红符，并在额头上点上鸡血——额正中央一滴，双眼各一滴，耳侧各一滴。据说，那一刻，神将便会“打开双眼”从竹制的躯体中“醒来”。
唯有如此，神将们才能真正被请入游神队伍中。
这场盛大的游神，除了带来一种“回家”的感觉，弟子们并不求任何物质回报。包括神像、祭祀用品、装饰、运输以及供奉的食物在内全部费用，由社区成员共同承担，总计超过6万美元。
研究纽约华人社区的巴鲁学院教授盖斯特（Kenneth Guest，音译）说：“在这个社区里，一个人的地位不取决于他拥有多少，而在于他愿意付出多少。”正是这种互助精神，将移民群体紧紧凝聚在一起。
作为福州文化专家，盖斯特认为这类宗教游行是移民在美国这样一个更广泛的文化环境中确立自身位置的一种方式，也是对“谁属于美国”这一问题的回答。
两代移民，一个传统
据陈扬介绍，游神中使用的金身已在美国存放了二十多年，但上一代人始终缺乏举办如此规模游神的条件。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它们静静安放在日落公园7大道的一间神龛中，弟子们每日前来上香祈福。
随着社交媒体让这一传统重新走红，捐资的人越来越多，年轻一代也开始接过传承的责任。同时，仪式本身也在悄然变化：神将冠冕上缠绕着彩色灯带，腰间挂坠着的糖果袋，造型愈发年轻化，有的甚至酷似影视明星，令这一民俗在互联网上焕发新生机。近年来，数以百万计的人从中国各地前往福州，只为参与游神。
这种“年轻化”同样出现在纽约。在布鲁克林街头巡游的神像，已不再是数百年前的原貌复刻，而更像是年轻一代审美与想象的延伸。五福大帝的世子们拥有利落的下颌线与中分刘海发型，被认为拥有活泼、亲近年轻人的性格，甚至有传言说“爱吃软糖”。游行途中也可见几名青少年一边轮流抬着神像，一边向人群分发糖果。
负责组织游神的青年会已有近200名成员，最小的仅13岁。他们参与社区志愿服务，同时也致力于延续传统。14岁的谢卢卡斯（Lucas Xie，音译）出生于美国，虽然从未近距离接触过游神仪式，但他说，这一次的参与，让他感觉自己离家族的文化更近了一些。
林子俊此前曾离开纽约前往亚利桑那州工作。游神前一天，他才连夜飞回。“能参与游神让我很自豪，哪怕要坐四个小时飞机也值得，”他说。作为游神仪式的常年参与者，他已准备好再次扛起那沉甸甸的神像，将这一仪式传承下去。
随着游行队伍蜿蜒穿过南布鲁克林，神将由一群在异乡长大的年轻人扛在肩上，在人群上方摇曳。在这短短数小时里，神将重返街头，这一次不是在中国的福州，而是纽约的布鲁克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