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超峰(Chaofeng Ge,音译)短暂的一生去年八月在宾夕法尼亚州一所移民监狱中结束,尸检报告说他被发现吊在洗澡间里,手脚反绑在身后。他死时年仅32岁。
出来美国时的葛超峰原本充满希望和乐观,他想要挣到足够的钱作为回老家娶媳妇时的彩礼,但他的家人、朋友和工友们说,他被人引诱参与一桩诈骗案。盗刷信用卡购买价值大约150美元的礼品卡使他被捕入狱,刑满后又再被拘押。葛超峰的哥哥和认识他的人们说他心地善良、容易相信人。他们说他可能有未被确诊的智力问题。
美国政府尚未发布关于葛超峰之死的一些关键信息,他的家人心中有无数问号,无法安宁。葛超峰在一所监狱中曾试图自杀,目前不知他被转到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的移民监狱后是否得到了精神健康问题的后续治疗。代表葛超峰家人的律师正在准备提交过失死亡诉讼,对他在被拘押的过程中发生的事以及他的死亡提出质疑。
葛超峰的哥哥葛炎峰(Yanfeng Ge,音译)也在美国。这阵子他打电话回家时,他们的妈妈总是催他赶紧带着弟弟的骨灰回中国。”美国太危险了,咱们要死也得死在一块儿。”她对儿子说。

越过边境
葛超峰出生在中国中部河南省农村的一个贫困农民家庭,家里缺吃少穿。他的兄弟姐妹们对于童年的记忆大多跟贫穷相关:他们的母亲在下雨天撑开双臂遮在他们头上,以防家里的土坯房在雨中倒塌;鞋子漏了洞,用塑料袋套上接着穿。哥哥葛炎峰说,超峰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的时候,家人会把他放在家里养的唯一一头猪的背上让他取暖,因为家里冬天烧不起暖气。
村民和家人们说葛超峰跟人沟通有些困难,同时也很容易上当。葛炎峰说他们的父亲和一些其他家人也有这样的问题,可能是遗传。“他讲话做事很像《阿甘正传》里的阿甘。”葛炎峰说。

葛超峰十几岁时就开始跟父亲一起在建筑工地打工,他干活卖力是出了名的,有时候甚至连续干24小时不休息。但熟悉他的人说,他经常被骗。与葛超峰认识十多年的河南建筑工人邓洋洋(Yangyang Deng,音译)说:”他太容易相信人了,如果他跟别人说好一块儿干一个活儿,工钱两人平分,到最后他可能就只能拿到三分之一的工钱。这种事发生了不只一次。”
葛超峰用“A11小葛”作为自己的微信名,让自己在朋友们的微信联系人名录里占据最前面的位置。他渴望成家,却拒绝了媒婆试图给他介绍的所有对象。在中国农村,男人通常要支付巨额彩礼才能娶到老婆,他知道自己家里出不起。这也成为2023年底他追随早几个月离家的哥哥,跋山涉水数千英里、穿越美墨边境来到美国的一个主要原因。”他想要挣钱结婚,让我们的父母了了心愿。”仍在河南的葛超峰的姐姐葛桃风(Taofeng Ge,音译)说。
超峰和炎峰都向蛇头支付了几千美金,踏上了这段坐飞机、坐船加步行、辗转多个国家的旅程。他们最后都进入美国,在法拉盛图书馆第一次重逢。两兄弟当时对未来充满希望,”至少在美国干了活儿会给钱。”葛炎峰说。他说自己和弟弟在国内被建筑工地包工头拖欠的工资加起来超过10万人民币。

像所有初来者一样,两兄弟从装修到送货什么杂活儿都干。葛超峰的工友,要求只用姓名首字母代称的Y说,2024年的几个月里,葛超峰在康州送货,每天凌晨3点起床干到晚上7点,为省租金一直住在车里,这样一个月下来,他能挣到一万美金。
Y说:“他不是坏人,但他太容易被人左右了。如果你对他好一点,你让他干嘛他就干嘛,哪怕是刚认识的。”
盗刷信用卡
2024年10月,葛超峰回到纽约市,准备考商用驾照当卡车司机,炎峰说这是弟弟的美国梦。但葛超峰这段时间大都呆在纽约还有一个原因—-”娟姐”来了。
娟是葛超峰走线路上遇到的女孩,她要求本文只用她名字里的”娟”字代称。娟说,2023年底,蛇头将他们一行走线客扔在巴拿马的一个小岛上20多天,葛超峰四处搜寻找到食物后都会跟娟分享,哪怕自己要饿着肚子睡觉。两人很快成了好友,但进入美国之后娟留在了加州。

在娟提供给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的她与葛超峰微信通话记录中,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正在滋长的情愫,这或许是他的初恋。”我对你,一直是有贼心没贼胆。这个你应该发现了吧!”他在发给她的留言中说。
娟在纽约的两个半月里,两人常常在一起。10月20号,娟和葛超峰开车去机场接她的一个朋友,路上,葛超峰顺道捎上了另外一个人,他说是他朋友。娟说,那个男人在车里问他们想不想”赚大钱”,然后试图招揽他们去做刷卡(使用对方提供的信用卡号购物)的生意。
娟感觉到有点不对头,她警告葛超峰删掉那个人的联系,不要再跟他接触。2024年12月初娟离开纽约回加州,”我百分百肯定我离开之前他没做过刷卡的事。”娟说。

一个月以后,宾州Lower Paxton城警局接到一家CVS连锁店工作人员举报可疑行为的电话,警察赶到时看到葛超峰正在自动结账机上试图用存在他手机上的盗用信用卡号码购买礼品卡,同时还在跟人讲电话,显然是在接受指令。一份警察报道中说,当警察来到他面前时,葛超峰 “立即开始紧张,明显可见地开始发抖,说话时声音也颤抖。” 之后,警察在他的车上又发现了几张礼品卡。闭路电视也录下了葛超峰当天早些时候在一家Best Buy连锁店里购买礼品卡的镜头。
葛超峰被关进宾州哈里斯堡的多芬郡监狱(Dauphin County Prison in Harrisburg),他因非法获取价值154.62美元的礼品卡被起诉,他的保释金被定在15万美金。他之前从未有过犯罪记录。
葛超峰被抓的第二天,ICE发出了对他的扣留令。2025年7月31日,他的诈骗相关罪名被定罪,因为关押时间已经达到了被判的监禁时间,他被转到了美国东北地区最大的移民监狱–位于宾州菲利斯堡的莫山农谷拘留中心(Moshannon Valley Processing Center in Philipsburg)。
四天以后,8月5日凌晨,他被发现吊在洗澡间。
葛超峰被抓以后曾经告诉过葛炎峰,每买一张礼品卡他可以抽成礼品卡面值的15%。葛超峰死后,葛炎峰拿到的他在狱中的遗物里有一张手写的纸片,看上去是葛超峰写下的他对自己 “刷卡”这件事的理解。纸上写着,他被告之有人在宾州开了张信用卡,回到纽约后不能用,”让我买卡,他在纽约消费。”


去年11月,康州格林威治郡警察逮捕了报住法拉盛的陈小兵(Xiaobing Chen,音译),同时被捕的还有另外两名报住皇后区的华人男子。他们是在试图用多张被盗信用卡和借记卡信息,通过手机免接触支付方式购买三部苹果手机时被捕的。陈小兵被起诉多项重罪,包括诈骗、共谋身份盗窃,目前正在格林威治郡的监狱中等待上庭。
在看过陈小兵的照片后,娟说陈小兵就是前一年她在葛超峰的车里见过的那个人。
负责陈小兵案的一名警员告诉纽约移民记事网,很多因信用卡盗窃被捕的人都是小马仔,听命于向他们提供信用卡信息的远在国外的指使者。通常”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直到被抓。”这名警员说,纽约移民记事网在这里隐去他的名字,因为他未被授权做公开评论。
狱中之死
关在多芬郡监狱时,葛超峰常对他哥哥抱怨说自己觉得很孤单。他不说英语,监狱中没什么人能跟他说话,他还经常被关禁闭,一关就是好几天。
葛炎峰说,葛超峰被捕后很快就因为过于担心被遣返而将床单撕成布条,试图勒死自己。监狱人员及时发现,将他送去看医生,医生给他开了抗抑郁的药物。
之后他被转到莫山农谷拘留中心。ICE的死亡报告中说,2025年8月5日凌晨5点20分,他被发现吊在这家移民监狱的洗澡间,脖子上缠着布条。”哥哥,我对不起你,谢谢你带我来美国。”葛超峰在一张看似是给葛炎峰的告别信中写到。”对不起,爸妈,来世报答!”
第二天,当ICE和中国驻纽约总领馆先后发来的消息,通知他弟弟的死讯时,葛炎峰正在亚特兰大的一处工厂里安装设备。他蹲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如果我没叫他来美国,他现在还在中国,虽然穷,但是还活着。”葛炎峰说。”我觉得很愧疚。”

ICE的死亡报告中说葛超峰转到莫山农拘留中心时没有附带之前监狱中的医疗记录,在莫山农拘留中心做入狱评估时,葛超峰在翻译的帮助下告诉护士他没有过往精神健康问题。
葛超峰是莫山农拘留中心去年死亡的两名在押者之一,另一位是来自厄立特里亚国的46岁移民、穆斯林阿訇阿卜杜卡德(Fouad Abdulkadir,音译),他在2018年已经获得绿卡。根据ICE报告,阿卜杜卡德死于”医疗病痛”。根据American Prospect机构的报告,2025年至少38人在ICE监狱中死亡。
从目前政府方面发布的信息,看不出莫山农拘留中心是否知道葛超峰的病史或精神健康问题,或他是否在那里得到过精神健康治疗。但已经代表葛炎峰提出诉讼,要求政府提供葛超峰拘押和死亡相关记录的Beldock Levine & Hoffman律师楼律师罗文斯基(Jeremy Ravinsky,音译)说,律师楼已经从”可靠消息源”获悉,ICE对葛超峰的自杀危险是知情的。地方尸检办公室做出的验尸报告中也提到葛超峰有”心理疾病临床病史”。
验尸报告将葛超峰的死因归结为自杀,但报告中包括一些ICE的死亡报告中漏掉或忽略的细节,包括:”当事人手脚绑在身后。”验尸报告说上吊自杀者绑着手脚的情况并非没有先例,但报告没有明确说那些先例中当事人手脚是被绑在身前还是身后。
这一细节使很多人对葛超峰在ICE监狱中的死亡以及自杀的结论提出质疑。曾经在葛超峰死后与葛炎峰会面给予帮助的纽约州参议员刘醇逸说:”葛先生被发现时绑着手脚引发了更多问题,特别是在ICE未透露这一关键细节的情况下。”


多芬郡监狱和尸检官均未回复纽约移民记事网的多次质询,负责运营莫山农拘留中心的私营监狱公司GEO集团回复说这些问题应该去问ICE,ICE则发出了一份葛超峰死后就已经发过的新闻稿,其中总结了该机构发的那份死亡报告。
“我们仍然在探究葛超峰在莫山农谷拘留中心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前来看,一切都让人深感不安。”葛炎峰的律师罗文斯基说。
葛超峰死后,葛炎峰好几次梦到弟弟,每次他都非常痛苦地对弟弟说:”快藏起来,他们说你死了。”他对纽约移民记事网说。
一开始,葛炎峰和其他兄弟姐妹想瞒着七十多岁的父母葛超峰的死讯,但一个邻居在网上看到了消息告诉了他们的妈妈,妈妈当场就崩溃晕倒了。葛超峰的姐姐桃风说,超峰死后,他们的父亲已经做了两次心脏手术,母亲一直精神恍惚,好几次对着街上的陌生人叫超峰的名字。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家里没钱照相。葛炎峰出发来美国之前本想照一张全家福,但当时葛超峰在外打工没赶上。”我们连一张全家合影都没有。”葛炎峰说着,眼里泛起泪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