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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25, 2025

唐人街惊魂

警察和黑帮大哥在回忆录中反思唐人街的暴力往事

By Rong Xiaoqing

“我很紧张。”陈彼得(Peter Chin,音译)坐在华埠且林式果图书馆立式麦克风前的椅子上,有些手足无措地对沉浸其中的观众说。”你给我个麦克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给我一把枪,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是半开玩笑。陈彼得这次是应图书馆”亚裔作者对话”活动的邀请来谈他一个月份出版的回忆录《鬼影:唐人街威震天的黑帮大佬不为人知的故事》

图片:2025年8月23日,陈彼得在唐人街。

今年65岁的陈彼得身穿条纹衬衫、蓝色牛仔裤,一头花白的头发根根竖立,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作家而不是黑帮首领。但他在鬼影帮的经历,使他板上钉钉地成为这个唐人街七八十年代最令人胆寒的黑帮之一的最高头目–”大佬”。他13岁加入黑帮、升至高层,直到最后被联邦大陪审团起诉,其中13项与鬼影帮成员相关的谋杀均被算在他的头上一并起诉。他26岁时入狱服刑,被关了长达20多年。

梅国威(Mike Moy)坐在陈彼得身旁,面带微笑。他自己的回忆录、讲述他从福青帮成员成长为一名警察的历程的《坏孩子穿警服:一个唐人街帮派分子成为纽约市警局警探的真实故事》在七月份刚刚出版。身穿黑色短袖衫、黑色裤子、戴黑色鸭舌帽的梅国威看上去很内敛,甚至有些神秘。但他在回击自己的故事可能招致的某种批评时却毫不含糊。”可能有人会说 ’哦,你是在涂脂抹粉。’” 55岁的梅国威告诉观众。”我不觉得这是涂脂抹粉,因为生活是无法粉饰的。”

陈彼得和梅国威并非曾经的华人帮派分子中最近拿起了笔的唯二两人,现在,唐人街的帮派世界正在回归,至少是在纸上。

图片:(左起): Jay Chang, Jimmy Tsui, Peter Chin, Richie Ng, Mike Moy. 摄影:Taurat Hossain.

绰号”大头”的徐吉米(Jimmy Tsui,音译)1979到1992年是唐人街东安帮成员,他的回忆录计划明年夏天完成。曾经逮捕过大批年轻的亚裔帮派分子的退休警察刘家和(Michael Lau)过去两年也在用短故事、剧本和小说记录他的经历。

这种对尘封岁月的缅怀并非偶然,之前华裔移民的故事一直是由”主流社会”的人书写,同时,唐人街正在迅速变化,日复一日人口越来越少,陷入困境的店铺越来越多。这给唐人街居民增添了保存自身历史、反思美国这片充满机会的土地上的法律与秩序、公正与平等的紧迫感。

1967年,8岁的陈彼得从香港来到美国。梅国威则是1969年在美国出生,父母都来自中国台山。1986年,当16岁的梅国威加入福青帮时,陈彼得刚刚开始在监狱服刑。但他们两人的童年却有着诸多醒目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曾居住在东百老汇的老旧公寓楼,父母都没日没夜的工作,却都只能供职于衣厂、餐馆或洗衣房这些几乎是当时仅有的对蓝领华人移民开放的行业。他们小时候都曾目睹唐人街的帮派暴力,而他们自己多少也都是因为受人欺负才加入了帮派。

1960年代,当陈彼得进入纽约的公立学校读书时,学校几乎没有针对像他这样不懂英语的新移民学生的任何扶助资源。而校园之外,帮派分子四处逡巡寻找打劫目标或是可以吸收入会的小兄弟。1972年,范围包括唐人街的市警五分局辖区的谋杀率是千分之0.53,在当时全市71家警局中排名第12。那一年五分局有27单谋杀案,而2024年只有3单。

陈彼得12岁时被两名青少年打劫,当他们发现他身上只有两枚25分硬币时,把他暴打了一顿。而在家中,他还要面对一个暴戾的父亲。一天,当父亲又开始动手打他的妈妈和姐妹们,陈彼得逃出家门,身上只有5块美金。这一去,他30年没有回头,直到父母都去世后才再次回到家中。

图片:徐吉米展示在唐人街混黑帮时后背上被枪击和刀捅留下的伤疤。摄影:Taurat Hossain。

姐姐的一个熟人带他来到了鬼影帮为其成员提供的公寓住宿,1973年,13岁的陈彼得成为这个帮派最年轻的一员,也因此得到绰号”Kid仔”,以中英两种语言标志出他幼小的年纪。

在鬼影帮的13年带给了陈彼得权力和财富,根据他回忆录中的记载,他15岁第一次参加抢劫赌档的行动,不久之后成为帮派首领之一。那时候他每周可以从位于唐人街中心的勿街上的11家赌档收到总共5500美元的保护费,相对来说,当时美国人一年的平均工资只有1万1000美元。

但这样的生活也充满了动荡和风险,15岁他因在公共场合携枪第一次被逮捕,1980年他被其他帮派派出的杀手从后脑和背上打了两枪差点丧命。1985年,当他作为鬼影帮大佬被联邦法官判处35年监禁时,陈彼得丝毫没有感到意外。”13岁时我不得不选择以这样的方式谋生,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或者是命丧街头,或者长期蹲监狱。”陈彼得对纽约移民记事网说。

“帮派这个家让我感到安全”

梅国威小时候曾经在如今早已不存在的唐人街Pagoda影院经历过帮派枪战,他童年最好的朋友,一个在另一场帮派枪战中被杀,另一个住进了监狱。为了让孩子远离唐人街的暴力环境,梅国威的父母把家搬到了布鲁克林,但这反而使他陷入了更大的危险。作为学校里屈指可数的亚裔孩子之一,梅国威自然而然成了被欺负的对象。老师们对此不闻不问,”现在回想,我怀疑老师校长对霸凌的纵容是源于他们自己的种族歧视。”梅国威在他的书中写到。

图片:儿时的梅国威在唐人街。

七年级时,被一个同学暴打之后,梅国威开始动了报仇的念头。他在台球室认识的一个叫柬埔寨彼得的帮派成员把他纳入麾下,1986年,16岁的梅国威成了正在扩张中的福青帮新成立的布鲁克林分部的一员。他开始对那些欺负过他的人说:”再惹到我,我的兄弟们会弄死你。”针对他的霸凌从此嘎然而止。

“我敲诈过商户、开过非法赌档、也曾经打人、抢劫。”梅国威在他的书中说。”帮派这个家让我感到安全。”

帮派横行的年代里,枪战大多发生在帮派分子之间,但最能引起外界关注的是那些导致路人无辜丧命的事件。1982年,几名戴面罩的枪手为了干掉一名敌人,在唐人街金星(Golden Star)餐馆大开杀戒,导致三人死亡八人受伤。1991年,唐人街的一场帮派枪战中,一名菲律宾游客坐在车里被流弹打中不治。

1980年代末期,执法人员对亚裔帮派加紧了围剿,梅国威的一些好友被捕,他认识的一名青少年,16岁生日前在一场自己辩称是自卫的行动中导致对方死亡,结果被作为成年人审判,获刑入狱15年。

那时候街头打打杀杀的日子已经开始让梅国威感到厌倦,而帮派兄弟们的被捕也让他看到自己面对的惨淡未来。他加入福青帮那年,纽约警察麦当劳(Steven McDonald,音译)在中央公园遭一名青少年枪击导致瘫痪,但麦当劳事后说他原谅了那个孩子,因为”他只是自己身处环境的产物。” 麦当劳的话这时不断在梅国威脑海中回放,让他开始思考另一种人生的可能。1991年,梅国威通过了纽约市警察局的考试,1995年他正式加入警队。

也是在这段时间,执法人员在联邦行动中大批逮捕唐人街帮派分子。而作为帮派活动幕后掌门的唐人街主要堂口协胜堂多年来由人称七叔的”唐人街教父”伍佳兆掌管,1994年,伍佳兆寿极而终。唐人街帮派火拼的时代落下了帷幕。

“我不做违法的事了”

图片:2025年8月23日 与陈彼得和徐吉米开车经过曼哈顿桥下,这里曾是当年唐人街帮派分子的聚集地。摄影:Taurat Hossain

作为鬼影帮的前帮主,陈彼得也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要再回归过往的生活。在狱中,他开始学英语,第一次知道了莎士比亚是谁。

两年前,梅国威通过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帮派成员联系陈彼得,但陈彼得一开始并不想见他。”我不做违法的事了,为什么要去见一个警察?”这时候已经开始做酒店供应生意的陈彼得说。

2021年,梅国威在服务26年以后从警局退休,此后他一直在做关于唐人街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的保存工作,他在YouTube上开设了”唐人街黑帮故事”频道,采访当年的帮派分子,请他们分享记忆中的历史。这个2022年开通的频道如今已经积累了5万4000多名订户。

最终陈彼得答应给梅国威五分钟时间,两人在皇后区一个停车场见了面。在这之前,陈彼得已经多次拒绝别人请他出书的计划,因为那些记忆”太痛苦。”但五分钟之后,他改变了主意。”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让我心动了。”陈彼得说。”哪怕你的故事能够帮助到一个人,让他不去重复我们走过的路,那不也算值了吗?”梅国威回忆说。

梅国威说他之所以做这个项目,是因为在美国的公共记录中根本没有华人帮派的声音,影视作品提及他们时总是一味丑化。”每次电影里出现华人帮派时,我们都是负面形象。”梅国威对纽约移民记事网说。”他们没有提到过一代、二代华人移民来到美国,在贫穷中的挣扎。”

现在,饶舌歌手和电视制作人50 Cent已经通过陈彼得和梅国威共同的出版经纪人找到了他们,正与他们商讨通过其担任共同制作人的Power Universe电视系列节目品牌,讲述唐人街帮派的故事。梅国威或许终于找到了将他的故事和观点投射在影视屏幕的机会,他说他将推动让曾为帮派成员的演员伍瑞奇(Richie Ng,音译)在剧中扮演主要角色。”电影对青少年思想的影响巨大。”自己也是帮派电影迷的梅国威说。”我认为他们应当改变做法,不要一味展现打打杀杀,而是要讲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

虽然环境对一个人的成长有不可小觑的影响,但环境并不是全部的答案。退休警察刘家和(Michael Lau)1971年从香港移民美国,那时候他五岁。刘家和在唐人街附近的Rutgers政府楼中长大,目睹和经历着同样的帮派暴力。

图片:刘家和在唐人街五分局工作。

十几岁时,在唐人街的冰淇凌店勤工俭学,刘家和曾经在帮派火拼时蹲在柜台下面躲子弹,还曾被要求吃大份的帮派分子威胁。但儿时目睹母亲被打劫的刘家和当时就立志要当一名警察。他进入纽约大学读书,1986年7月,加入纽约市警局。”有些人会用环境来为自己开脱,但你并不是没有选择。”刘家和说。

刘家和在五分局工作时常常便衣开一辆黄色出租车,尾随帮派分子几个小时,在他们做出违法行为时当场出手抓捕(他后来升任五分局局长)。当他应邀做客梅国威的YouTube频道时,刘家和直言不讳地批评之前一名帮派分子在节目中谈笑风生地讲述当年有人在赌档输掉全部身家,还有人因欠赌债而上吊的故事。”这让我不能接受,那个人,他也有家人和孩子。当他的家人看到这段视频,(他们会说)你说的那个人是我父亲。”

但悔过的方式往往是因人而异的,陈彼得在梅国威的频道录制节目时,提到过往曾经泣不成声。梅国威自己尽管是在做口述历史,也承认过去的有些事他只能带到坟墓中。”我不是哪种对自己的过去洋洋得意的人,我已经知道那是错的。”

图片:退休五分局局长刘家和,20025年8月25日在协胜公会门前。协胜堂是飞龙帮的后台,其掌舵人、人称七叔的伍佳兆是唐人街非正式市长,也曾因谋杀和贿赂坐牢。摄影:Taurat Hossain

但谈到唐人街时,不难听出这些已是头发花白的前帮派分子讲述怀旧故事时的一丝自豪。在他们的记忆中,唐人街的经济生龙活虎,餐馆凌晨仍在营业,而来自地下赌档的钱是一个重要支撑。现在,帮派已是昨日黄花,但居民和店铺对安全仍抱有与堪比当年的担忧。市警局最新数据显示,与2010年同期相比,唐人街上周主要罪案几乎全部上升,虽然大部分仍然低于1993年的水平。大部分餐馆晚上9点前就停止营业,飞涨的租金已经使很多人被迫迁离,贵族化的利齿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这个日渐萎缩的社区。”十年后,当住在这里的老人们去世了,唐人街就没有了。”陈彼得说。

电视制作人李嘉伟(Roger Lee)于帮派混战的年代在唐人街长大,现在仍然住在这里。今年早些时候,他推出了一条唐人街帮派相关旅游线路,吸引游客来这里消费。他与陈彼得有一样的担忧。”周一到周四晚上9点以后,唐人街就是一片死寂。”他说。”我的确听到人们说他们怀念过去的日子,至少帮派在的时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用担心那些流浪汉进来,毫无理由对老妇人随手就打。”

对刘家和来说,唐人街的衰落有很多原因,从9/11留下的至今未愈的影响,到疫情留下的新伤。但当年的繁荣”绝不是因为唐人街有帮派的保护,我百分之一千可以肯定。”刘家和说。

刘家和的舅舅当年在唐人街宰也街开理发店时,曾经被强制花500美元购买一张带有”教父”七叔头像的认证书作为”护身符”,还要为帮派分子免费理发。”我舅舅理一个发才收3块钱,就算他能出得起那个钱,他为什么要把钱白白给你?这公平吗?”

图片:2025年8月23日徐吉米在唐人街。摄影:Taurat Hossain

但唐人街毕竟已经时过境迁,曾经帮派的总部被琳琅满目的礼品店取代,曾经有人横尸的街头挤满了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游客。作为促使华人移民成立帮派的原因之一,种族歧视仍然阴魂不散,但受害人的应对已经完全不同。自己也有YouTube粤语频道”唐人街小子”的徐吉米,在疫情期间和朋友在法拉盛成立了志愿者巡逻队对抗仇恨亚裔风潮。队员中好几个人都有持枪证,但他们巡逻从来不带枪。”当你把枪掏出来,就会引来很多麻烦。”当年曾被打过八枪的徐吉米说。

梅国威在2021年退休前两年把纽约市警局告上了法庭,他说他曾供职的布鲁克林一个分局存在种族歧视,其他警员在他面前播放喜剧演员恶搞华人口音的YouTube视频,还在给他画像并标上”李小龙”字样。这单诉讼上个月以梅国威满意的方式得到和解。”文明的解决方式是最好的方式,这条路径虽然要花很长时间,但没有死人也没人受伤。”他说。

对于那些遭遇霸凌的移民孩子,纽约移民记事网采访的前帮派成员中,没有一个主张孩子们自己动手解决问题。他们说,现在帮助这些孩子的社会服务资源很多。”不要让孩子们经历我们当年经历的事。要读书,拿笔比拿枪好。”陈彼得说。

刘家和从来没有后悔过他的人生选择,虽然有时候他会在街上被自己之前逮捕过的罪犯认出来,恶狠狠地盯着。”我的父母现在仍然住在以前那幢楼里,我每抓住一个坏人,就会少一个人抢劫骚扰我的家人。”刘家和说。

但在他写的一篇名为《慧眼识真》(Eyes and Lies)的纪实短故事中,刘家和也让读者有机会一窥他内心的悲悯。这篇故事讲述的是他曾逮捕过的一名23岁帮派分子被一个青少年枪击后,他试图现场施救却无力回天的经历。”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刘家和写到。”太年轻以至于不知道我们并非刀枪不入。”

Rong Xiaoqing
Rong Xiaoqing is a New York-based journalist, and an Alicia Patterson fellow (2019). She writes for various English and Chinese language publications. Her articles appeared in Foreign Policy, The New York Times, the Nation, New York magazine, Wired among other media outlets. She has won multiple awards, including from the Society of Professional Journalists, City University of New York Journalism School, and New America Media. She was a recipient of grants from the Pulitzer Center on Crisis Reporting, the Fund for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 and the California Health Endow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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